发布时间:2025-07-29 08:57:54

在兴平这座浸润着秦汉古韵的小城,陶艺制作技艺如同一条隐秘的脉络,藏在兴平陶艺制作技艺代表性传承人高欢庆的指缝里,也藏在那些泛着温润光泽的陶器中。
当尺板在陶坯上划出利落的弧线,木刻刀在泥面上刻下细密的纹路,高欢庆正专注于手中的活计,与泥土打交道的40个年头里,他始终以这样的执着,续写着“土与火”的传奇。
一院陶香:凝固时光的艺术角落

高欢庆用刻刀在泥面上刻下细密的纹路。
7月16日,采访车停靠在兴平市一间工作室前,门口立着“高氏陶艺”的字样。步入这200平方米的空间,像走进一间小型博物馆:率先映入眼帘的是靠墙而立的博古架,层层叠叠摆满了形态各异的陶艺作品——黑陶砚台通体黝黑如墨,边缘被摩挲得微微发亮;汗血宝马陶塑栩栩如生,鬃毛被塑成流动的弧线;还有些陶艺摆件保留着陶土的原色,表面布满自然的冰裂纹……除了成品,墙角还堆着半人高的陶泥块,多种工具整齐排列,印图木模上还留着上一次使用的泥痕。
“这些都是最近半年的新作。”高欢庆直起身,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泥渍,眼角的皱纹里还沾着几点陶土的痕迹。“兴平陶艺的原料用的是渭河畔的黄土,这黄土是有筋骨的,得顺着它的纹路揉,急了就裂,慢了没劲儿。”高欢庆一边说一边演示,指腹反复按压湿泥,仿佛在与泥土对话——这是他从17岁学艺时就牢记的规矩。
在工作台的一角,几列黑陶砚台正静静躺着。拿起一方巴掌大的砚台,指尖能感受到陶面细腻如绸的触感。“这是咱兴平陶艺一绝。”高欢庆拿起砚台往墨锭上一蹭,墨汁立刻晕开,研了几下后往宣纸上一泼,墨色均匀饱满,纸面却不见丝毫渗水的痕迹,“黑陶密度高,能锁住墨汁,写起字来不涩不滞,老辈人传下来的手艺,错不了。”
步步匠心:泥土在时光里的蜕变
“做陶艺,第一步得懂土。”高欢庆领着记者走到工作室外的空地,那里堆着几堆深浅不一的土块,有的呈棕黄色,有的泛着青黑。他弯腰捡起一块土疙瘩,用指甲掐了掐,土块应声裂开,断面露出细密的颗粒。“这是从渭河边采来的胶泥,得挑那种攥在手里能成团,掉在地上能散开的,含沙量多了少了都不行。”

高欢庆对陶泥进行轻拍压实。
采回来的泥土不能立刻用,要先经历“日光浴”。在工作室的空地上,塑料布上摊着薄薄一层陶土,阳光把土晒得发白。“暴晒能把土里的虫卵、草根全部晒死,土性才能稳定。”高欢庆用脚踢了踢土堆,里面混着的小石子发出清脆的碰撞声,“你看这些小石子,晒透了砸一下就碎,要是晒不透,烧出来的成品就会裂。”
最耗费体力的是捶打环节。高欢庆搬出一根半人高的木槌,“嘭”的一声往陶土上砸去,他的动作沉稳有力,每一次挥槌都落在同一个位置,陶土在反复捶打下渐渐变得细碎。“一天最少捶打两小时,得把土捶得像面粉一样细,这样做出来的东西才结实。”捶打间隙,他撩起衣角擦了擦额头的汗,汗珠滴落在陶土里,瞬间就被吸收了。
“捶打好的陶土要放在陶缸里浸泡3天左右。”高欢庆掀开缸盖,一股泥土的气息扑面而来,陶土在水中舒展成糨糊状,用木棍顺时针搅拌,再用细纱布过滤掉杂质,静置半月左右,等水分蒸发后再揉成泥条,放入缸内密封醒泥一月有余,就成了上好的陶泥。
接着,高欢庆来到工作台前揉泥,他把陶泥抱在怀里,像揉面团一样反复揉搓,双手深陷在一团陶泥中,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红,时而将泥团举过头顶摔在石板上,时而双手交叉,让泥团在掌心旋转。
“揉泥得顺着一个方向,把里面的气泡全排出来,不然烧的时候会炸。”他边说边把泥团往中间拢,随着手臂的转动,陶泥在掌心仿佛有了生命,原本松散的陶泥渐渐变得紧致,仿佛一块被“驯服”的璞玉。
从揉泥到最终烧制成品,十几道工序环环相扣。上泥时要像给婴儿裹襁褓,一层一层轻拍压实;塑型时全凭手感,拇指按压的深度决定器皿的弧度;雕刻最见功夫,木刻刀在泥面上走得稳,纹路才能舒展自然。
高欢庆最得意的是火候控制,“土坯进窑时像块糙石头,出窑时是块温润的玉。”他总能凭窑火的颜色判断温度,那抹恰到好处的橙红,是几十年练出的“火眼金睛”。
40载坚守:让泥土讲好兴平故事

陶艺作品汗血宝马。
“17岁那年,跟着爷爷第一次摸到陶泥,就再也放不下了。”高欢庆的目光落在墙角一尊兵马俑陶塑上,那是他年轻时的作品,陶俑的脸上还留着粗糙的刀痕,“刚开始学的时候,光揉泥就练了半年,爷爷说,连泥都揉不好,还想做啥花样?”
40年来,高欢庆见证了兴平陶艺的起起落落。“上世纪八九十年代,村里家家户户做陶盆陶罐,现在用陶器的人少了,好多人都转行了。”曾有那么几年,机器制陶的轰鸣声差点盖过手工捶打的声音。他回忆,最困难的时候,工作室里堆着卖不出去的陶盆,老匠人一个个转行,那时看着墙角的工具,心里像被掏空了一块,但他舍不得放下。
“老手艺也得跟上时代,让人觉得有用、好看,才能传下去。”为了让老手艺活下去,高欢庆动了不少“守正创新”的脑筋。
他把传统黑陶工艺用到砚台制作上,反复试验了几十次,做出的黑陶砚还被选为兴平文创产品;他模仿茂陵出土的文物,复原了汉代的陶制马车,车轴能转动,车轮上的辐条清晰可见;他还尝试制作年轻人喜欢的摆件,将传统陶艺与现代元素巧妙融合,吸引了众多年轻人的目光。
兴平陶艺里藏着当地的文化基因:模仿茂陵石刻的陶塑,线条里有汉代的雄浑;参照兵马俑神态的人物,眉宇间带着秦代的英气。

陶艺作品花瓶。
这项技艺的血脉里,流淌着更古老的故事——陶艺本就是“土与火的艺术”,当泥土在高温中完成蜕变,便成了凝固的时光,融着绘画的灵秀,带着雕刻的刚毅,既是实用的器皿,更是可触摸的艺术。
而守护这份艺术的火种,正是传承人的使命。
作为兴平市第三批非遗项目代表性传承人,高欢庆收徒传艺,教年轻人揉泥时,还会讲那些与泥土有关的老话:“拉坯要像扯面条,力道匀才能转得稳;阴干不能晒太阳,得让水分慢慢‘走’出去。”他的徒弟里有大学生,也有返乡创业的年轻人,他们给传统陶艺添了新点子:在陶瓶上画兴平的地标,把非遗元素印在文创袋上。
高欢庆拿起一块刚揉好的陶泥,在掌心反复摩挲,泥土的温度从指尖传来,像在回应他40年的坚守。“你看这陶土,能做成砚台让文人写字,能做成花瓶、摆件,陪着人们过日子。”他笑着说,眼里的光比窑火还亮,“只要还有人喜欢,这泥土就会一直‘说话’,这手艺就永远活着。”
在兴平的黄土之上,陶艺制作技艺正以最朴素的方式延续着:它在高欢庆的指缝里流转,在年轻徒弟的学习中生长,更在每一件带着泥土体温的作品里,诉说着关于传承的答案——所谓经典,从来不是守着过去,而是让传统在时光里,永远有新的模样。
咸阳融媒全媒体记者:崔亦馨 文/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