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代中期，关中平原作为黄河流域的传统农业核心区，其旱地耕作技术体系在长期实践中趋于成熟。与之相应，一批总结关中本土农业生产经验的著述应运而生，清代陕西三原人物杨秀沅所著的《农言著实》，便是其中一部重要的代表性著作。

立足一域：实用性极强的农学实践

杨秀沅，又名恒孝，字一臣。清代西安府三原县唐村杨家堡人。生于乾隆末年，早年以儒学为业、专攻科举，然至四十余岁仍未获功名。晚年于唐献陵侧购置田产，躬耕实践，兼治学问，并将居所题名为“半半山庄”，意取“半耕半读”。在长期参与农业生产与农田管理的过程中，他细致观察、认真总结，最终撰写成农书《农言著实》。书中系统记述了岁时占验、作物早晚种植及耕锄收获等农事活动，因内容皆源自实践，实用性极强，成为清代关中重要农学著作之一，对当地旱地作物种植技术的传承与推广起到重要作用。光绪十九年（1893），三原知县刘青藜偶然得见此书，阅后大为赞赏，评价其“事事精详，语语切要”，言称“如此力农，断无不富”，遂出资刊行，在全县范围内推广，使这部蕴含实践智慧的农书得以惠及更多农户。

《农言著实评注》

《农言著实》在体例上仿照《礼记·月令》，以月份为脉络记叙应行之农事，全书分为“半半山庄主人示儿辈”和“杂记十条”两部分，用夹杂着三原方言的文字进行叙述，浅显直白、通俗易懂，颇有“家训”色彩。此书紧密结合关中地区的自然条件，聚焦冬小麦、豌豆、苜蓿、谷子等典型旱地作物的栽培技术，无论是耕作时间的选择、土壤的管理，还是作物的田间养护，均立足于当地气候、土壤特性，具有浓厚的地方性色彩与极强的适用性，堪称清代关中旱地农业的“操作手册”。

《农言著实》中，冬小麦占有绝对比重，全书大半内容皆围绕冬小麦的种植展开。如在整治土地、保持地力方面，关中明清时期普遍实行“二年三熟制”，即冬小麦收获后，土地进行夏季休闲，待秋季再播种冬小麦。这种耕作制度下，土地的整治与地力的保持至关重要，直接影响下一季冬小麦的收成。对此，杨秀沅在《农言著实》中指出：“收麦后，场要碾，地亦要拕（拖，即犁地）。寅明时揭地，半早晨回家……麦后之地，总宜先拕过，后用大犁揭两次，农家云：‘头遍打破皮，二遍揭出泥。’此之谓也。”“头遍打破皮”指的是浅耕，目的是打破收麦后板结的土壤表层，减少深层水分向上蒸发，同时清除田间残留的麦茬与杂草；“二遍揭出泥”则是深耕，通过加深耕作层，增加土壤透气性与蓄水能力，同时将深层肥力较高的土壤翻至表层，为后续播种创造良好条件；此外，关中农谚还有“三遍锄草里”，同样属于浅耕，主要作用是进一步清除杂草，避免杂草与小麦幼苗争夺养分和水分。这种“浅—深—浅”的耕作模式，高度契合关中旱作区土壤黏重、保水性强但易板结的物理特性，成为当地冬小麦种植技术体系中不可或缺的核心环节。田间管理方面，《农言著实》十分重视耙耱麦田的重要性。“种麦后用耙将地踉过，俟十月有雨后耱地。即无雨，亦要耱地。”“十月天气耱地……且宜以早借潮气露气而耱。太阳一晒，地皮硬矣。即有土墼疙瘩，定耱不开。人或说有潮气将麦压住，不知此十月天气，非二三月可比。春天麦正发生，一压则不能出土。此时之耱，正为巧上粪。”耱地，即“耢地”，耙地时，在耙具后带一个“耢子”，可以对土壤进行进一步的平整、碎土与轻压处理。借助清晨的潮气与露气耱地，一方面可将土壤表层的细小土粒压实，形成一层致密的“保墒层”，减少土壤水分蒸发；另一方面能将田间残留的土块碾碎，使土壤颗粒均匀，便于小麦根系向深层延伸，吸收更多水分与养分。因此，杨秀沅将十月耱地比作“巧上粪”，生动形象地说明了这一操作对小麦生长的重要性。

泽溉千秋：旱作农业的方志典范

《农言著实》蕴含的核心农学思想，可概括为“因地制宜”与“精耕细算”。根据土地的地势、干湿、肥瘠和农作物的生长时间，合理利用土地和农时，获取最大的收益。在杨秀沅的半半山庄中，种有小麦、扁豆、豌豆、芝麻、谷子、荞麦、苜蓿等农作物以及萝卜、白菜等蔬菜，这些都要根据土地的“墒大”“墒小”“黄墒”“干地”等和茬口的具体情况规划出最优种植方案。杨秀沅的精打细算还体现在对农具的选用上。自元代开始，北方麦区就出现了麦笼、麦钐、麦绰等配套农具，麦笼是收麦时系于腰间的盛麦笼，麦钐是一种用金属制造的手杆很长的大镰刀，麦绰是竹制抄麦器。麦钐收割速度快，大忙季节非常好用，因而很受关中农民喜欢。但杨秀沅通过实践观察发现，麦钐虽效率高，却存在明显缺陷——收割时易损伤麦株，导致部分麦粒脱落或麦秆断裂，长期使用会造成一定的产量损失。因此，他主张“不如用镰”，即选用传统镰刀收割：镰刀虽收割速度较慢，但操作灵活，可精准切割麦秆，减少麦粒脱落与麦株损伤，从长期来看更有利于保障产量、减少损失。这种对农具的选择，并非否定新技术，而是基于“成本—收益”的综合考量，体现了传统农民务实、精打细算的生产智慧。

作为清代关中地区农业实践智慧的杰出结晶，《农言著实》不仅是一部详尽的农事指南，更以其内在的科学逻辑与实践理性，成为中国北方旱作农业技术史上的一部重要文献。书中对冬小麦栽培技术的系统总结，对土壤耕作、保墒、气候适配、肥料管理的精细论述，以及“因地制宜、精耕细作”的核心思想，既反映了清代关中旱地农业的发展水平，也为后世研究中国传统农业技术提供了珍贵的一手资料，极富历史和科学价值。（龚阔英）

扫一扫分享本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