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5-12-09 17:02:53 来源:咸阳日报
水瘦了。湖,像一面蒙尘的旧铜镜,映着冬日铅灰的天,那一大片的荷,便在这镜面上,支棱着枯瘦的骨骼。昔日的田田碧色、灼灼红芳,是早已寻不见踪影了,只剩下一派萧瑟,一派沉寂。
走近些,风是凉的,贴着水面吹来,沾了水腥气。“残荷”二字,竟能惊心动魄地存在,有的断了茎,沉甸甸垂到水面以下,最后鞠着躬;有的还站着,只是站得焦黑,像一支支写秃的毛笔,蘸满风霜不知写着什么天书;还有的曾撑开伞盖般的大叶片,此刻却缩成各种古怪形状,边缘破碎,如同腐朽古籍的页边,叶脉却格外明显,宛如老人手背暴起的青筋。一片叶子,边缘正弯着口子接昨夜落下的雨,风掠过时,那滴水就在里面荡漾,泛出金光,似乎始终不肯坠下,始终不肯。
若是以前,定要伤心了,感叹这红尘里的繁华易逝,红颜转瞬便迟暮,只是这次我的心却格外平静。我仔细看着它们,看那断处的絮状纤维,看焦黑叶片上风雨啃噬出的孔洞,看那虬结弯曲仿佛还想挺直的莲蓬,突然就觉得这一池的狼藉是存留,它把所有的浮华,所有取悦于人的都褪去,褪去了美观的花色,褪去了漂亮的花朵,褪去了诱人的香味,只余下最本真的,撑过了胜景的骨架,就这样坦坦荡荡地立在天地之间,这是一种真实。
人生也是如此。年轻时,总要奋力地伸展、奋力地开,要向世界证明自己,等到了秋冬时节,便开始慢慢收着,不再喜欢热闹,不再计较,不再执着于圆满的样子,与自己的残缺作伴,与世间的风霜和解。那一段生命的筋络,正是因为走过、撑过、扛过,所以在凋落的季节才更加清晰有力。美不一定就是丰盈灿烂,这样的枯寂、瘦硬、抱残守缺之中却有一种经过霜打的清静之气。
从那边的湖边上,踱过来两个老人,披着厚棉衣,在池边站住,指指点点。一个道:“你看这些破荷叶,乱糟糟的,怎么也不叫人收拾了去。”另一个默然片刻才慢悠悠地回答:“留着美观,有味。”
我心里一动,对,懂得的,才有味道。这味道,不是甜,不是香,是一点清苦的、悠长的回甘,像一盅陈年的老茶。
天色渐晚,那铅灰色的云层忽然裂开一条缝,透出一些很淡、像蛋黄那样的日光,这光斜着铺过来,给这些残荷的骨头镀上一层非常柔和、很暖的金色,一下子,那些枝干,那些破烂的叶子,都变成用金线在灰缎子上绣出来的画,温暖又安静,竟有种说不出的贵气。
我忽然就懂了,它们不是在苟且偷生,是在做一场最盛大、最庄严的告别,它们就这样残缺地、不完美地、坦然地把自己最后的模样留在这片苍茫的暮色中。
我转身离去,心里面像是有什么东西一样,来的时候那种空荡荡的感觉,已经被这一池的干枯填满了,我不是带走了伤感,而是带走了这一池的安静,一身的傲骨。(郭 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