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2-03 09:27:45 来源:咸阳日报
腊月是一年中冬寒将尽的日子,气温时高时低,原野里的麦苗还紧拥着暄暖的雪被,从麦子根部钻出来的地气,已经能将薄薄的积雪化开一个湿漉漉的雪窟窿。几枚风干的柿子,像是被一种魔力箍在枝头,褪尽红润色泽之后,始终不落。天气越冷,天色反倒越清亮,清澈明净的冬景里时不时地弹出几只雀儿,笔直地飞进村庄。
幼时的腊月就是在这样独属于腊月的景象中,一天天接近年底,年味也一点点浓郁和深厚。
刚入腊月的头几天,天都是灰蒙蒙的,像一件陈旧的蓝布衫。当日子临近年底,天就会突然放晴,房前屋后都好像被暖融融的阳光清洗过,清澈的空气里充盈着吉祥的味道。广袤的渭北大地,像灶神一般安详。
院子里的柴得趁着天暖赶紧劈,茅房里的粪也得抓紧往田里拉。许多本来可以早早完成的活计,不知何故浪费了那么多时光,现在全都集中在这几天,腊月一下子就显得异常繁忙。人一旦忙起来也就出奇精神。
或许是因为腊月,干什么都很出活。一天能顶过去好几天。擦锅擦灶擦桌子,扫屋扫炕扫院子,柴码齐,粪拉空,腊月就要像个腊月的样子。田里堆满粪,就满地都是厚实的农耕气息,再把干土一车一车运回来,院子里的鸡舍猪圈无处不干爽。黄土地上的日子就是土天土地的日子,无土打不了墙,无土盖不起房,无土睡不了热炕,更暖不了地窖里的萝卜和白菜。
忙完农事又去忙集市,几乎天天都去一趟,总有买不完的东西:菜、果、粮、油、木、布、铁、瓷……样样都缺那么一点;卖掉自家多的用不了的,再买自家缺的。一年到头,腊月的集市人最多货最全,想卖的都能卖出去,想买的都能买到手。再抠门的人,到了腊月都要大方一回,也不再疼惜那血汗换来的一点钱。抠了一年,就不能再抠这关键的一个月。
肉能割三指厚的膘,绝不割二指厚的,不厚就不够味。人多肉贵,越贵越割,越割越贵,割上的喜气洋洋,没割上的垂头丧气,花更高的价到更远处割。不料,到了年跟前忽而价格又回落了,先割上的后悔不已,脸像个苦瓜。总结经验,没想到第二年价格一直上涨,直到大年三十,观望了十天半个月,末了还是掏了高价,再贵也得割。来年腊月,猪肉会是个什么价?天知道。
年画挂满墙,铺满地,花鸟鱼虫,山水人物,红蓝黄绿一直排到街尽头,给人吉祥美好的富足感。买到手的年画要小心翼翼卷成筒揣进怀里。同样挂满墙的还有衣服,长长短短,花花绿绿,从街头挂到街尾。腊月的最后几天,试的试,瞅的瞅,摸的摸,选衣服很是慎重。买的买着,等的等着,人人都愿意成为其中一员,人人都愿意在这里挤一挤,沾沾新衣服的新气。
家具餐具也会添置许多,茶几、板凳、碗筷、酒盅……大的小的,方的圆的,边选边买,买好了就往回搬,这些东西也只有腊月的集市最全,平时很少有。搬回来往家里一摆,总能让人联想起吉祥、团圆和福气。印红“福”字的碗要买,绘红花翠竹的盘子要买,一个笊篱、一根擀面杖、一把筷子也都要买。对年的期待和对家对亲人的美好情感,大过它们的实用价值,买回来都为有个年味,图个吉祥。
腊月的农民是最真实的农民,农村的腊月是农业时代最典型的风景。
上了年纪的老人,到了腊月连病也不生,隔三差五往集市上跑,打听物价,省下的就是挣下的。到了年三十,和晚辈围坐在炕上守岁时,这一切都是他们引以为豪的功劳。
人至老年,操的就是这份心。在年和年接茬的时光节点,望着一屋子晚辈,有时候会突然觉得自己是被风吹老的。腊月那么短暂快速,刚踏进初一,不知不觉就匆匆到了三十。(米抗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