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时间:2026-02-04 10:40:23 来源:咸阳日报
九嵕巍巍,渭水汤汤。在九嵕之南,渭水之北的咸阳原上,有九座西汉帝陵坐落于此,形成自西向东绵延分布的帝王陵墓群。其中,高祖长陵、惠帝安陵、景帝阳陵、武帝茂陵、昭帝平陵五座陵墓旁皆设陵邑,因此咸阳原又名“五陵原”。就在这五陵原上,出现了极具特色的文化意象,即后世所称的五陵少年群体。他们非富即贵,鲜衣怒马,既有纨绔子弟的奢靡张扬,又兼具游侠的慷慨豪迈与志士的家国担当,在《史记》《汉书》的字里行间,留下了鲜活生动的青春群像。

西汉帝陵陵邑分布图。
陵邑兴邦
五陵少年的出现,源于西汉的陵邑制度。汉高祖刘邦开徙民实陵之例,《汉书·地理志》载:“长陵,高帝置。户五万五十七,口十七万九千四百六十九”,最初迁徙多为关东豪族,尤以秦末农民战争的失败者为主,如齐国田氏,《汉书·车千秋传》记载:“车千秋,本姓田氏,其先齐诸田徙长陵”。后续帝陵沿袭旧制,迁徙人员多为地方豪强和优伶、商人以及流民,如惠帝安陵邑专徙“关东倡优乐人五千户”,《三秦记辑注》称之为“女啁陵”,形成了独特的礼乐氛围;景帝阳陵邑建设早于帝陵本身,《史记·孝景本纪》载:前元五年“募徙阳陵,予钱二十万”,考古发掘显示其城池规整、市井繁华,已形成成熟的手工业与商贸体系,可见迁徙者多为工匠、商贾;武帝茂陵邑规模最盛,先后三次徙民,《汉书·武帝纪》明确记载:元朔二年“徙郡国豪杰及訾三百万以上于茂陵”,连杜邺这样的官宦世家亦在其列,“祖父及父积功劳皆至郡守,武帝时徙茂陵”;昭帝平陵邑则文风鼎盛,先后走出五位丞相与诸多大儒,人口极盛时达三万户。这些生于斯、长于斯的贵胄子弟,被后世冠以“五陵少年”之名。
与此同时,移民带来了先进的生产技术与巨额财富,《史记·货殖列传》记载:“关中富贾大商,大抵尽诸田,田蔷,田兰”,形成了“聚天下精英于一隅”的布局。这种富庶的地理环境与繁荣的文化氛围构成了五陵少年的根基。
纨绔风华
五陵少年最初的文化形象是富贵与张扬。他们生活极尽奢靡,《汉书·田蚡传》所载的长陵人田蚡便是一个典型,“治宅甲诸第,田园极膏腴,而市买郡县器物相属于道。前堂罗钟鼓,立曲旃,后房妇女以百数。”其家族子弟的生活亦可想见。
他们的日常生活充斥着锦衣怒马的排场与呼朋引伴的喧嚣。《盐铁论·刺权》:“舆服僭于王公,宫室溢于制度,并兼列宅,隔绝闾巷,阁道错连,足以游观,凿池曲道,足以骋骛”,生活之豪奢,可见一斑。这些少年腰佩精钢利剑,胯下西域良驹,出入于酒肆歌楼之间,多有“击剑酣歌”为乐,常常追随当时豪侠如郭解、田仲等人“解入关,关中贤豪知与不知,闻其声,争交欢解。”
因背靠权贵,出身豪富,五陵少年常有恃宠而骄之举,连执掌京畿的京兆尹也对其束手束脚。据《汉书》记载,西汉历任京兆尹任期多则两三年,短则数月,皆因“治则得罪权贵,纵则危及治安”,而五陵少年正是最难驾驭的群体。
但奢靡骄纵并非全部。优越的家境为他们提供了最好的教育资源,长陵邑中,田氏子弟与齐鲁儒生探讨经义;阳陵书肆里,少年们临摹司马相如赋作;平陵邑中,大儒的讲学更是吸引众多子弟旁听。这种物质与文化的双重滋养,让他们在张扬之外,更有了精神层面的追求,使五陵少年在史书上拥有了另一种文化形象。
侠骨丹心
汉代尚武之风盛行,五陵少年无疑是这股潮流的核心群体。他们自幼习练武艺,既为强身健体,更为践行“丈夫当提剑汗马取功名”的理想,而武帝时期的边疆危机,更让这份尚武精神升华为家国担当。
茂陵少年霍去病的传奇,便是五陵少年侠骨丹心的最高彰显。《史记·卫将军骠骑列传》载:霍去病“年十八,为天子侍中。善骑射,再从大将军”,十七岁便率八百轻骑深入匈奴腹地,因功封冠军侯。其后他“封狼居胥山,禅于姑衍,登临瀚海”,将汉朝疆域推至漠北。这位生长于茂陵邑的少年将军,用热血诠释了五陵子弟“为国赴难”的担当。
除了沙场建功,五陵少年与游侠文化的交融更显其精神特质。汉武帝为打击地方豪侠,将大批豪杰徙至茂陵,《史记·游侠列传》记载,著名游侠郭解便是此时迁来,“卫将军为言:‘郭解家贫不中徙。’上曰:‘布衣权至使将军为言,此其家不贫’”。郭解至关中后,众多五陵少年争相与之交往,效仿其“重然诺、轻生死”的侠风。这些少年虽未完全成为游侠,却成为侠义文化的重要载体,他们路见不平便拔刀相助,为朋友两肋插刀,将“义”字刻入言行。
这种侠气与忠勇的结合,在危难之际更显力量。王莽篡汉时,长陵人翟义“举兵诛莽”,《汉书·翟方进传》载其“募郡中勇敢,部署将帅”,大批五陵少年响应参军,虽最终兵败,却展现了群体的忠义底色。而平陵邑出身的韦氏子弟,更是将这份精神传承数代,《后汉书》记载其家族“三世三公,四世封侯”,在两汉交替的战乱中保全基业,成为乱世中的重要力量。
文脉传承
五陵少年不仅是武力与财富的象征,更是汉代文化潮流的引领者。陵邑中汇聚的多元文化,经由他们的践行与传播,深刻影响了当时的社会风尚。
在思想领域,他们是儒家文化的重要传承者。长陵邑的田氏家族自徙关中后,便“聚徒授经”,《汉书·儒林传》记载,田王孙师从丁宽研习《易》学,后成为博士,其弟子施雠、孟喜、梁丘贺皆成一代大儒。而田氏子弟正是其最早的追随者。平陵邑更是经学重镇,韦贤、韦玄成父子相继为相,皆以经学闻名,《汉书·韦贤传》称其“笃志于学,兼通《礼》《尚书》”,其家族子弟形成的“平陵学派”,对汉代经学发展影响深远。
在艺术与生活领域,五陵少年则是“胡风东渐”的先行者。安陵邑因徙入大量倡优乐人,成为音乐歌舞中心,少年们在此接触西域乐器与歌舞,而后带入长安,《史记·大宛列传》记载的“胡笳、琵琶、箜篌”等乐器,正是经由五陵地区传入中原。茂陵邑中,少年们追捧西域良马与服饰,“胡服骑射”的风尚再度流行,这种对异域文化的包容与接纳,恰是汉代开放精神的缩影。
他们对文学的推崇更催生了创作热潮。阳陵少年司马相如早年“游京师,学击剑,属文辞”,虽家境贫寒却得五陵子弟资助,最终写下《子虚赋》《上林赋》,得到武帝赏识。《史记·司马相如列传》载其“客游梁,梁孝王令与诸生同舍”,而这些“诸生”中便有不少五陵出身的少年俊才。正是这种文人与少年的互动,推动了汉赋的黄金时代。
而“五陵少年”这一词汇,首见于唐代诗人李白的《少年行》“五陵年少金市东,银鞍白马度春风”,此后这一词汇便在唐诗中频繁出现。不过,唐以前的文献虽未直接使用该词汇,却已出现描绘五陵地区豪贵子弟的篇章,如南朝陈诗人江晖《刘生》“五陵多美选,六郡尽良家”,便已勾勒出五陵豪族子弟的豪迈形象。除李白外,唐代多位诗人也对五陵少年多有描绘,且各有侧重。崔颢《渭城少年行》“贵里豪家白马骄,五陵年少不相饶。双双挟弹来金市,两两鸣鞭上渭桥”,表现五陵少年的张扬不羁与豪迈;白居易《琵琶行》中的“五陵年少争缠头,一曲红绡不知数”,凸显了五陵少年的奢靡阔绰;唐代陈陶“黠虏迢迢未肯和,五陵年少重横戈”,则将五陵少年的形象从市井游乐拉升至家国情怀的层面,描绘了他们在边疆告急时挺身而出、披甲上阵的英勇姿态。这些诗句让这一群体成为中国文化中“少年意气”的象征。
时代落幕
随着西汉衰落,五陵少年的黄金时代渐渐落幕。汉元帝以后,朝廷停止营建陵邑,徙民政策废止,五陵地区的政治与经济优势逐渐丧失。《汉书·元帝纪》载:“安土重迁,黎民之性;骨肉相附,人情所愿也。顷者有司缘臣子之义,奏徙郡国民以奉园陵,令百姓远弃先祖坟墓,破业失产,亲戚别离,人怀思慕之心,家有不安之意”,这道诏令终结了陵邑的辉煌。
王莽篡汉与战乱频仍,更让五陵地区饱受摧残。《后汉书·刘玄传》记载,更始军入长安后,“焚烧宫室,发掘园陵”,五陵邑遭到严重破坏,豪族子弟或避乱南迁,或沦为平民。曾经鲜衣怒马的少年群体,渐渐消散于历史尘埃之中。
如今,汉阳陵的陶俑依旧伫立,茂陵的封土沉默无言,考古出土的剑戈、瓦当、乐器,无声诉说着当年的繁华。五陵少年的故事是盛世的注脚,侠骨与忠勇是精神的脊梁,文化追求是文明的传承。咸阳原上的风,仍在讲述着这群少年的故事,让千年后的我们,依旧能感受汉代那一群少年的洒脱豪迈与风流不羁。(王昕 作者单位:咸阳市地方志办公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