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阳原上，五陵少年的人物稽考和诗词印记

背泾面渭，地势高阔的咸阳原以其独特的自然形胜成为秦汉以来帝王终极归宿的选择地。西汉王朝十一个皇帝，九个皇帝均葬在咸阳原上。西汉朝廷实施“强本弱末”和陵邑制度后，大量关东富豪迁徙至咸阳原上，先后形成长陵邑、安陵邑、阳陵邑、茂陵邑和平陵邑五个陵邑，故时人又称咸阳原为五陵原。

拱卫京师的五陵原，人口数量激增，在政治、军事、经济、文化等各个领域涌现出大量人才，在历史上产生了深远影响。

五 陵 少 年

五陵原一带聚居的大多是富豪、高官、外戚等，诗礼簪缨之族团簇，繁荣富贵之家遍地，使这里成为当时仅次于京师长安的政治、经济、文化中心。在这种家庭环境中成长起来的子弟，生活上衣食无忧，政治上优先取仕，行为上法不加身，每日游闲玩乐，“饰冠剑，连车骑，亦为富贵容也……搏戏驰逐，斗鸡走狗，作色相矜，必争胜者，重失负也”。进取、任侠、纨绔、好义成为这些人最标志性的特征。“少年”一词在《史记》《汉书》《后汉书》中多次使用，汉人心目中的“少年”与“素信谨”的“长者”相对而言，多是以其行事及性格作为判断的标准，而年少并不是主要的因素。所以五陵原上这个特殊的文化群体常在汉代相关的典籍作品中被称为“五陵少年”“五陵年少”“五陵儿”“五陵子”“五陵豪”“五陵公子”“五陵英少”等。

据《史记》《汉书》《后汉书》《西京杂记》记载，“五陵少年”的具体人名有八十名左右，豪门大族共十余家，他们共同构成了西汉时期五陵原上特权阶层子弟的集体缩影。

长陵少年：尚方禁，《汉书·朱博传》记载尚方禁犯事，时任左冯翊太守的朱博以“大丈夫固时有是”为其开脱，并重用他，可知其为大户人家纨绔子弟。王奉光，孝宣王皇后之父，《汉书·外戚传》载：“其先高祖时有功赐爵关内侯，自沛徙长陵，传爵至后父奉光。奉光少时好斗鸡，宣帝在民间数与奉光会”。安邱望之，复姓安邱，擅长《道德经》，著有《老子章句》。汉成帝多次向他请教，平陵人耿况和王莽从弟王汲都曾师从安邱望之。第五伦，《后汉书》载：“伦少介然有义行……伦乃依险固筑营壁，有贼，辄奋厉其众，引强持满以拒之，铜马、赤眉之属前后数十辈，皆不能下。”可知其耿直、好义、有勇有谋，为“五陵少年”的侠义典型。其曾孙第五种以志节高尚、义气高扬成为五陵少年之典型。乐恢，《后汉书》载“性廉直介立，行不合己者，虽贵不与交”，为耿介侠义之士。赵岐，《后汉书》载“少明经，有才艺……以廉直疾恶见惮”，著有《孟子章句》《三辅决录》。

安陵少年：袁盎，为人生性耿直，慷慨好义，与侠士季心、剧孟为友。许博昌，《西京杂记》载，“善陆博（一种游戏），窦婴好之，常与居处”，可见他是当时闻名的游戏高手。班氏家族众子弟，人数众多，其中以班固、班超、班勇最为出名。杜氏子弟，《史记·货殖列传》载其为关中富商大贾，其子弟多为纨绔少年。

阳陵少年：田延年家族，《史记·货殖列传》有载。王温舒，少年时以杀人越货，盗墓为生，后成为酷吏的典型代表。朱安世，汉武帝时大侠，在京师长安和五陵原一带活动较多，据《汉书》记载，汉武帝末年的巫蛊之祸就起于朱安世。

茂陵少年：郭解，以游侠大名传于天下，后被汉武帝灭族。杜周家族子弟，杜周原籍南阳，武帝时徙茂陵。杜周位列三公，其少子杜延年居九卿十余年，杜延年六个儿子中有五个儿子都位居大官，另一个以博学多才名闻天下。杜延年六世孙杜硕为豪侠，以货殖闻名于世。

平陵少年：魏相，年轻时候常学习《周易》，为地方举荐贤良，汉宣帝时入朝为相，最后被封为高平侯。郑崇，为官耿直，数次直谏哀帝。窦氏家族，两汉时期大豪族，《后汉书》载，东汉光武、明帝时期，“窦氏一公，两侯、三公主、四二千石，相与并时。自祖及孙，官府邸第相望京邑，奴婢以千数，于亲戚、功臣中莫与为此”。朱勃，年方十二就能背诵《诗》《书》。伏波将军马援死后蒙冤，他曾上书陈状，其忠义多次受到后世学者称赞。

五 陵 才 俊

迁徙至五陵原上的大量人口，极大地提升了当地人口的政治、经济、文化素质。在数十万陵邑人口中，产生了众多的达官显贵和知名人士，涉及政治、军事、文化、外交等各个领域，直到东汉迁都后依旧人才辈出，经久不衰。《汉书》《后汉书》中有八十多位咸阳籍立传人物，约占两《汉书》立传人物的十分之一，而这些人物绝大多数出自五陵原。

政治方面，五陵原上既培养出了多个位高权重、地位尊崇的丞相和三公，也孕育出了清正廉洁、教化安民的地方循吏，还造就了严刑峻法、杀伐立威的酷吏。

丞相和三公以石奋、田千秋、魏相、第五伦为代表。他们或严谨笃行、克己自守；或恭谨朴实、勤勉识体；或总领群臣、敏于朝政；或廉洁耿直、体恤民生，对两汉的政治产生了重要影响。

在地方治理上政绩突出的循吏主要以黄霸和秦彭为代表。黄霸熟悉法律条文，待人接物温良恭让，处事议政合乎法度，深得百姓爱戴。终汉一代，在治理地方、安抚百姓上，能与黄霸并论者屈指可数，黄霸堪称第一。秦彭担任地方官员期间，兴修水利、发展农业、开辟稻田、提倡教育、不重刑罚，非常注重道德教化，他治下秉公办事、制度严明，吏治清明。他还将自己的治理方法上奏朝廷，认为天下都应该采取相同的制度。汉章帝十分赞赏秦彭制定的土地管理与赋税制度，并颁行天下，让百姓照此实行。

西汉中期豪族渐兴，势力滔天官府难以管治。遂出现了以杀伐立威为能事的酷吏，他们的存在对抑制豪族违法犯禁起到了一定的作用。酷吏的典型代表是王温舒和杜周。两汉时期，五陵原的人才中也出现了统率千军、睥睨天下的武将，代表人物有苏建、马援、耿弇、耿秉，他们是汉帝国尚武精神的缩影。五陵原的才俊在两汉的外交领域也作出了巨大的贡献，其中最著名的当属苏武和班超。特别是苏武，他不辱使命、坚忍不拔、忠贞爱国的高贵节操，经过千年的洗礼，已经成为中国文化的人格具象——苏武牧羊。

西汉中期开始，五陵原一带出现了众多的游侠，他们崇尚义气、救人危难、扶弱抗强，为当世和后世少年所仰慕，但同时他们凭借个人意志裁断对错、动辄杀人，又往往与地方豪强联系过密，官府不能禁止，形成了游离于官方体系之外的民间群体。这个群体以郭解、原涉为代表。

除上述人物外，五陵原在其他领域也是人才济济、群星璀璨。经学方面有董仲舒、韦玄成、朱云、赵岐、马融诸人；史学方面有司马迁、班彪班固班昭父子。名垂青史的人物还有廉洁奉公的乐恢，单车就道的孔奋，公私分明的苏章，甘于清贫的耿恭，举案齐眉的梁鸿孟光，敢于直谏的冯唐等等。这些人物一直被后世奉为楷模、榜样，得以千古传颂。

诗 意 千 载

鲜衣怒马、富贵恣意、仗剑游侠的五陵少年，这个独具地域文化特征的特殊文化群体，催生了高频文化因子“五陵原”“五陵少年”，对后世的文学题材和艺术表现形式产生了深远的影响，在唐诗宋词元明清戏曲与小说中都有所表现。唐《天仙子·燕语莺啼三月半》：“五陵原上有仙娥，携歌扇，香烂漫，留住九华云一片。”是关于“五陵原”称谓的最早记载。在唐诗中，“五陵少年”和“五陵原”更是频繁出现，如李白《少年行》、白居易《琵琶行》、杜甫《秋兴》等诗中都写到了五陵少年。检索《全唐诗》，直接写到“五陵少年”“五陵年少”的诗篇有四十二首，作者既有李白、杜甫这样的大诗人，也有陈陶、张碧等不甚知名的诗人。

在唐朝诗人的笔下，他们描述着“五陵少年”的自由洒脱、不受羁绊，或是赞叹向往富贵风流，或是寄托功名理想，或是感叹世事变迁……宋词元明清戏曲小说对“五陵少年”的创作也有着延续和转化。近现代古风歌曲小说中“五陵少年”依然是常用元素。

从地理上的豪族聚居群体到文学上的青春象征，“五陵少年”作为一个持续生长的文化基因，不断构筑着盛世繁华与人世变迁的复杂咏叹。（郭 莉）

（作者单位：咸阳市地方志办公室）

扫一扫分享本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