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的咸阳乡俗，农历正月三十也是一个特殊的日子。到了这一天晚上，家家户户都要“燎荒荒”。

据《咸阳市秦都区志》载：所谓“燎荒荒”，是正月三十的夜晚，家家户户都要于门前用麦草拢起一堆篝火。全家人依次从火上跳过去——小娃由父母抱着，儿女搀着老人，即使不会走路的婴儿，也由大人抱上走完这个过程。跳火时还颇有讲究：向前跳三下，再回身跳三下。有人甚至还抱着家中的被褥，绕火堆转三圈。那一刻，火光映红了每一张虔诚的脸，也映照着人们对生活的期盼。

“燎荒荒”的民俗从何起源，无法考证，但很有可能是源自远古的“火”崇拜。在人类文明的黎明，火带来了温暖与光明，驱散了长夜的寒冷与野兽的威胁；火使生食变为熟食，开启了味觉的进化。先民们在火中看见了某种神秘的力量，由此也产生了对火的敬畏与信仰。这种崇拜不仅是节日的仪式，更渗透进日常，成为文化血脉的一部分。而“燎荒荒”，正是这古老崇拜的民间回响——人们相信，跳跃过火焰，便能烧去一年的晦气，迎来崭新的吉祥。于是，“燎荒荒”就表达了人们期望烧掉晦气图吉利的向往。而类似的习俗在民间还有很多，诸如有的地方流行结婚时新娘要“跨火盆”，以寓意驱除邪气、去除霉运，以及对未来生活的美好期盼；还有的地方家里新添了小孩，乡亲们就会在门前点堆火，既表示祝贺也洋溢着热闹的氛围。

不过，关中“燎荒荒”这一民俗能够流传，还有另一层深意：它是一场告别，也是一种开始。在传统农耕观念里，整个农历正月都是“过年”的日子，直到正月三十，才算真正“年尽月满”。这之后，人从节日的闲适中抽离，目光该投向田间地头，着手春耕的筹备。有趣的是，“燎荒荒”恰与古老的农耕智慧暗合。元代王祯《农书》有云：“凡垦辟荒地，春日燎荒。”春日烧荒，并非随意之举——火能唤醒沉睡的土地，提升地表温度，加速冻土消融；火能烧去越冬的害虫与虫卵；火后余烬化作肥，滋养即将播种的土地。即便后来不再需要开荒，这一仪式却保留了下来。于是，每到正月三十的夜晚，家家门前都要燃起篝火，仿佛是对大地的一次集体致意：年已过完，该忙种庄稼了。

如今，年尽月满“燎荒荒”的习俗还留在不少老辈人的记忆中。不过，此刻的记忆不会再承载祛邪的期许，却依然照亮着人们对生活的热爱、对土地的眷恋。它仿佛是一种无声的传承——在火光跃动的瞬间，过去与现在悄然相连，朴素的情感得以延续，古老的习俗依然在人间烟火中，温暖地活着。（周荣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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